《灵枢·师传第二十九》: 岐伯曰:夫中热消瘅,则便寒。寒中之属,则便热。胃中热,则消谷,令人悬心善饥,脐以上皮热。肠中热,则出黄如糜,脐以下皮寒。胃中寒,则腹胀。肠中寒,则肠鸣飧泄。胃中寒,肠中热,则胀而且泄。胃中热,肠中寒,则疾饥,小腹痛胀。
黄帝曰:胃欲寒饮,肠欲热饮,两者相逆,便之奈何?且夫王公大人血食之君,骄恣从欲,轻人而无能禁之,禁之则逆其志,顺之则加其病,便之奈何?治之何先?
岐伯先罗列胃肠寒热对应的证候,为这一问铺垫根基。胃中热,则消谷善饥,心中空悬,脐上皮肤发热;肠中热,大便黄烂如糜粥,脐下偏寒。若是胃寒,容易脘腹胀满;肠寒,则肠鸣、完谷不化而飧泄。更有寒热错杂之证:胃寒肠热,胀满又兼泄泻;胃热肠寒,容易很快饥饿,小腹却胀痛。
正是看到胃肠寒热病机各不相同,黄帝才有此惑:胃有热则欲得寒饮,肠有寒则欲得热饮,二者需求相悖,该怎样调护?尤其对于养尊处优、纵情口腹之人,强行约束便拂逆心意,顺从嗜好又加重疾患,医者当如何处置?治之孰先孰后?
岐伯的回答大致分为两层,一层是医理调护,一层是治人劝导。
先论医理:调摄饮食衣物,贵在寒温适宜。寒无凄怆,暑无出汗。食饮者,热无灼灼,寒无沧沧。不要冷到凛冽伤人,也不要热到大汗耗气;食物饮品,不宜滚烫灼咽,也不宜冰寒刺骨。不必刻意追求一味寒、一味热,令寒热归于中和,正气方能自持,邪气不易内生。
这句话,恰好有助于理解“胃欲寒饮,肠欲热饮”的矛盾。经文所言的“欲”,是病体之所求,并非健康脏腑先天固有的嗜偏。胃为足阳明燥土,喜润恶燥;一旦胃腑郁热,消谷太过,病体便渴求清凉以解燥热。大肠属手阳明,专司传导糟粕,有赖阳气推动;若肠中阳气不足,寒邪凝滞,病腑便偏好温热以助传导。二者偏好看似相反,并不是教我们一边大量冰饮、一边滚烫热食,而是提示我们:胃肠各有耐受边界,不宜走向单一极端。肠若伏热,则反畏温热,不可一概而论。
后世医家研读《黄帝内经》,多在此处阐发。《素问·太阴阳明论》言:“食饮不节,起居不时者,阴受之。阴受之,则入五脏。”饮食寒热偏嗜,若长期不改,常先伤胃肠,日久可影响脏腑。胃为水谷之海,主受纳、通降;大肠主传导,脾司运化。纳、传、降、运相互配合。若长期嗜冰,胃或暂得清凉,但寒凉下行,可能损伤肠阳,部分人可见肠鸣腹泻;若常年专食滚烫厚味,肠虽暂得温暖,却可能助长胃中燥火,部分人出现消谷善饥、胃脘嘈杂、便干等。这属于偏执一端可能带来的问题。
不少现代人的胃肠不适,可能与长期寒热偏嗜有关。夏日贪冰奶茶、冷饮,以为清胃降火,冰饮入胃或短暂舒爽,但对部分人而言,寒凉下行可能遏伤肠中阳气,出现腹痛泄泻;也有人一味追求温补,常食滚烫药膳、辛辣厚味,肠虽得温,却可能助长胃中燥热,出现空腹易饥、胃脘嘈杂等。长期偏寒或偏热,都可能偏离“寒温中适”的核心。
岐伯另一层回答,是治病先治人:“人之情,莫不恶死而乐生,告之以其败,语之以其善,导之以其所便,开之以其所苦。”再好的方药与养生法则,若不能引导人合理节制口欲,往往难以奏效。养生不宜只靠强行对抗本能,更应明白嗜好背后的利弊,选择适合自身的尺度。王公贵人尚难节制口腹,普通人更易受口欲影响。养生的重要一步,是辨明胃肠病候的好恶,了解偏嗜之害。
《素问》反复强调“阴平阳秘,精神乃治”,脾胃肠道的调养,正是这一总则落在水谷饮食上的实践。胃有郁热,可适度清润,不宜久服冰饮;肠有虚寒,可适度温养,不宜常食灼烫。胃热宜清而不宜冰伏,胃寒则宜温;肠寒宜温而不宜灼,肠热则宜清。总以寒温中适、辨证为准。清,是清其郁热,而非冰伏;温,是温其阳气,而非灼烫。此为日常养生调护的准则,与临床治病用药有别。
《灵枢》有“春夏先治其标,后治其本;秋冬先治其本,后治其标”之说。春夏阳气趋向于外,秋冬阳气趋向于内,临证可结合四时与标本缓急决定先后,不宜机械对应。标本先后,结合四时,再配合饮食寒温有度,守护胃肠之气。
水谷之气为后天之本,胃肠安和,则谷气化生充足,脏腑得养;胃肠失和,可影响谷气化生,进而波及多脏腑功能。胃主受纳通降,大肠主传导,二者同属阳明,寒热相济,不偏不倚。守住饮食寒温的分寸,是守护后天之本的重要而可行的养生原则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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