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学世界化的两个难点（上）

 

祝马黄陈

 

 

[按语] 2021 年 5 月，北京电视艺术中心为拍摄中法全作（由中宣部、外交部、国家中医药管理局支持）电视片《防治疾病的另一种方式》（向世界系统推介中医学），编导摄制组专程到山东中医药大学采访祝世讷教授及其团队（系统中医学研究所、第一、第二临床基地）。为更深入准确地理解和阐明中医学，在采访的基础上，祝世讷教授又专门就几个重点问题，深入地进行剖析和总结，整理出文字提供给编导组参考。本文开始向编导组论证“中医学世界化的两个难点”，分上下二篇，今文是第一篇，论《中医学世界化的两个难点（上）》，下一篇是《中医学世界化的两个难点（下）》。

 

 

引 言

论中医学世界化的困难，首先要界定什么是中医学世界化。要者有二：

 

首先，要准确界定“中医学”。一是纯正性，是起源和发展于中国的医学， 不含异化、西化的内容。二是完整性，内涵与外延相统一，不可舍弃内涵只要外延，更不可以外延代替内涵。三是整体性，中医中药统一，不可将医与药分离， 弃医用药（废医存药），

其次，要准确界定“世界化”。所谓世界化，不仅在量上，传遍世界；更要看质，即“化”者，彻头、彻尾、彻里、彻外者也，要有三个“融通”：即思想融通（接受和融通于中华文明）；理论融通（接受和融通于中医学理论，特别是其理论内核）；实践融通（思想和理论贯彻和体现于防治实践）。

这种“化”，实际上就是中医学在世界的复兴。

 

“化”（复兴）的程度，情况会复杂。不同的时间段，不同的国家（民族、

地域）会有多种具体情况，不会“一刀切”，必有多种方案和模式。从中医学复兴的角度考虑，其最高或理想的“态”，应复兴为人类医学主旋律。主旋律者，居主导地位，起主导作用，不可能全盘包揽。特别是不会取消和代替西方医学。但决不会仅仅成为其附属品或补充物。

从理论上讲，或者就中医学世界化的理想态而言，应当以中医学的科学内涵为核心，完整而全面地走向世界，发展为新的人类医学。

最担心也是最容易发生的倾向，是忽视或抹杀中医学的深刻科学内涵，从外延上实用性地搞中（医）药普及推广。

迄今，已有两个不成功的样本。

 

一是日本的汉方医学。丢掉中医学的科学内核，背离中华文明，变成日本实用方式。

二是 1972 年（尼克松访华）以来的“中医西进”。中医学走出国门形成海外兵团，已近遍及世界。这种传播，主流积极、善意，但是个体化、分散化，没有形成整体意志，远未达到国家（民族）的整体水平，对于中医学的思想、理论、实践的理解、掌握、传播、接受，远未系统化，更难达到所需的深度和高度。

中医学走向世界并世界化，是个已经开始并迟早要实现的方向或进程。从历史经验和现实情况来看，这一进程面临两种根本性困难。

两种困难：一是中医学科学内涵，揭示和理解困难；二是贯穿于中医学的哲

学思想，理解和掌握困难。

这两种困难在已有的实践中，已经暴露或遇到，将来会越来越突出，迟早将成为医学领域，甚至科学和思想（哲学）领域的世界性难题，成为人类文明新发展（突破、创新）必定要解决的发展课题。因此，推进和驾驭中医学世界化，应

当从战略高度，有足够的清醒的深刻的认识和思想准备。

 

 

一、揭示和理解中医学的科学内涵难

 

中医学的科学内涵是什么？也就是作为医学科学，中医学所认识和掌握的根本规律是什么？

这是研究和掌握中医学的一个重点，也是一个难点。且终将成为医学的焦点。从系统科学来看，非常清楚，是中医学如实地认识到，人是宇宙分化的子系

统，是典型的自组织系统，认识并驾驭了人的自组织特性和规律，做了自己的理论总结（如“生气”、“生生之气”、“阴阳自和”等理论）。可以说，中医学的本质，或其科学内涵，是人的生命之道，用中医的话讲，就是人的生生之道。

故，对于中医学的理解，需强有必要的高度和深度。

1、中医学的科学内涵，是人的生命之道

中医学，并非仅仅是防治疾病的医学。

 

它，首先是关于人的生命的科学，然后，才包括调理生命之正与失正（健康与疾病）之变的医学。

中医学的科学内涵，本质上是对人的生命的认识，对生命的特性和规律的理解和驾驭，即生命之道。在理论上，有两个核心概念，一是“生气”；二是“生生之气”。

生气，是中医学对人的生命的最早抽象和概括。它基于中国传统的气概念， 认定人的生命是有生命之气。气的哲学含义，是物质运动。生命运动，被概括为生气，即有生命的物质运动。这，比 1838 年生立的生物学，开始的研究生物，

早了近 2000 年。

 

生生之气，更是中医学特有概念。指生“生气”之气，即产生和调养生命的气。此意甚深，实际上，是对人的生命的自组织特性的认识和驾驭。现知，人的生命是宇宙间最高级和复杂的自组织系统，其本质特征是自我更新、自我复制、自我调节。这种自组织特性和规律被中医学认识和驾驭，做过多种总结和概括， 如生生之气、生生之道、阴阳自和等。从系统科学来看，人的生命作为自组织系统，其正与失正，根源和本质，都在其自组织机制和过程的正常与否。故，健亦健在自组织，病亦病在自组织，癒亦癒在自组织，治亦应治在自组织。中医学认识到这种特性和规律，遵以为道。提出“标本”论，强调“养生知本，治病求本”），主张遵生生之道，调生生之机，助生生之气，收生生之效。这是对人的生命的自组织特性和规律的自觉性驾驭。

中医学关注人的生命，是作为人的根本，作为健康与疾病的根本。所以，首重养生，即调养、修炼人的生命。易家、道家、阴阳家的理论和实践，特别是气功（导引）、中国工夫（气、形、神相统一）、养生术、饮食（亦食亦疗，酒、茶、汤液、烹调术等），围绕着养生。在古中医时期，生生之道更是主题，《内经》“上古天真论”等，回顾性地述了先秦医学修炼和提升人的性命的观点和方法，分述了至人、真人、圣人、贤人等达到不同水平。

系统科学有个重要概念，音译为鲁棒性（Robust），意为强壮、稳健，指

系统在一定参数摄动下，维持其固有性能稳定的属性和状态。人的生命作为自组织系统，必然受到内外条件（参数）干扰和冲击而发生波动，其重者可为病变。中医学如实地认识到人的生命的自组织特性和规律，把增强生命的鲁棒性作为首务，探索、总结、教化增强人的生命鲁棒性的知识和方法，养生成为大系。人的

生命鲁棒性，是健康的深层内涵。它不仅仅是没有疾病，而是生命的更高品质。

中医学的养生、气功、包括一些特异功能，是对人的生命的高品质的追求和发挥。这是一个方向，显示，通过调养、训练，可人将人的生命品质提高到超过常人的水平， 甚至特高水平。这将改变人类和世界的面貌。故钱学森讲，这个方向的研究，将打开人的生命奥秘，引起东方式文艺复兴。

所以，必须强调，中医学是中华民族关于人的生命、及其健康与疾病的智慧。其焦点是人的生命，这是中医学在西医学的视野之外，独到的发现和发明的真蒂。

2、科学内涵决定医学“三观”

通称医学有“三观”：生命观、疾病观、防治观。

 

中医学的科学内涵，必然地产生和表现为中医学“三观”的特有内容和属性， 呈现出与西医学的原则性差别。

（1）生命观（什么是生命）

中医学从元气论来认识人的生命，称为“生气”、“生生之气”。其观点有三： 一是天人观，认为天 （宇宙）生人，“天地合气，命之曰人”，“生气通天”。

人是天（宇宙）的子系统（母子关系）。

 

二是系统观，认为人的生命从属于天地（宇宙）母系统，要放到从母系统中， 从母子关系来认识和调理人的生命。生命的整体是本原的，是元整体，不可分解和还原。

三是自组织观，认为生命是自组织系统， 具有自组织特性和规律，健康与疾病及其调理，都根于和遵循于自组织特性和规律。

与此截然不同，西医学现在关注的焦点是“人体”。在中世纪强调“上帝造人”，十八世纪讲“人是机器”，后来才讲“人体是细胞联邦”、“人体是原子堆”；现在是从人体结构的功能来认识和解释生命。事实是，在太平间里，人死了，人

体还在。人体不过是生命的产物和外在形态。西医有时也讲的人的生命，但只是从解剖形态的机能（解剖生理）做解释。

（2）疾病观（什么是疾病，发生在哪里？）

中医学认为，疾病是人的生命发生失常，关键是自组织机制和过程失常。（正气存内为健，正气失正为病）病机为阴阳自和而不佳（阴阳失调）、生生之气失佳（气机失常）等。

有人说，疾病是好的土壤生出毒草，是好载体负载了毒物。

 

中医学认为，疾病本质上是人的生命发生失常，是土壤异常（病了），载体异常（病了）。需要调理的，是人的生命之失常，不是其滋生物和负载物。

西医认为，疾病是人体的结构性改变。1838 年莫干尼的疾病局部定位论，

把疾病定性为人的解剖形态上发生的可局部定位的器质性病变（病灶），至今占统治地位。这在西医学已被认定为“生物医学模式”。1977 年已由恩格尔提出医学模式转变，提出的新模式“生物心理社会医学”只是拼盘式的补充，远未站到中医学的“生命医学”高度。

人体结构异常是一种病变，但它不是病变的本质，只是人的生命失常的一种结果（已病的末端）。

耗散结构理论证明，生命和人是典型的耗散结构，结构（人体）是靠“负熵” 建立和维持的（只是一种产物）。胚胎学已经揭示，人的形态结构是在子宫内由胚胎形成，又经后天发很育而来。系统论揭示，在生物世界里，“结构就是过程流的表现”，其正常与否是“过程流”的正常与否。

中医学在疾病观上与西医的原则性差别，突出表现在中医之“证”与西医之“病”上。

中医学从辨病论治发展到辨证论治，实际上，是从人体之病深入到了更深更本质的人的生命之病，认识和掌握了“病机-病证-病候”病变系统，这是人的生  命发生的病变（过程）。病机，是人的生命发生异常的机制，病证是人的生命发生异常的态，证候是外现的可识可辨的状。（祝世讷：《中医学原理探究》第 7 章“辨证论治原理”）它与西医之“病”分属“人的生命”和“人体”这两个根本不同的层次，两者当然不可“结合”。

（3）防治观（治什么？怎么治？

中医学的医学模式是“生命医学”，认为生病是人的生命，病机在生命的失常，诊断要谨守病机，治疗要扭转病机。从病机入手，纠正生命的失常，是治疗的根本。特别是，中医学认识到人的生命是自组织系统，认识到人的自组织能力和机制——生生之气、阴阳自和，治疗的中心环节是依靠、调动、发挥人的自组织机制（生生之气）进行自主调理。

西医学的疾病观定位于人体的器质性病变，与人的生命无关，更不懂人的自组织能力和机制。其治疗学就是以医学干预来纠正已经发生的器质性病变，纠正病理、清除病灶。使用“带枪的士兵”、“魔弹”等武装，一派“粗工凶凶”的杀伐气势，置人的生命于不顾。

中医治疗的战略性智慧和艺术，与西医治疗的机械武断，形鲜明对比，当代一此西医学家也对西医治疗提出尖锐批评（如宣武门医院凌锋）。中医的治疗是对人的生命失常的生态性调理，其原理是依靠、调动、发挥人的自组织机制（生生之气）进行自主调理。最为明确地点破此机的，是李冠仙的论断

李冠仙：“气虚者宜参，则人之气易生，而人参非即气也；阴虚者宜地，服地则人之阴易生，而熟地非即阴也。善调理者，不过用药得宜，能助人生生之气。”

1

 

其他论断还有：“凡治病之道，攻邪在乎针药，行药在乎神气，故治施于外，

 

则神应于中，使之升则升，使之降则降，是其神之可使也。若以药剂治其内而藏气不应，针艾治其外而经气不应，此其神气已去，而无可使矣。”

张景岳：“病变虽多，其本则一。知病所从生，知乱所由起，而直取之，是为得一之道。譬之伐木而引其柢，则千枝万叶，莫得弗从矣。”2

王应震：“见痰休治痰，见血休治血，无汗不发汗，有热莫攻热，喘生休耗

气，精遗不涩泄，明得个中趣，方是医中杰。行医不识气，治法从何据，堪笑道中人，未到知音处。”3

石寿棠：“大凡形质之失宜，莫不由气行之失序。”4

 

《内经》:“壮水之主，以制阳光；益火之源，以消阴翳。”

3 、理解和掌握中医学的科学内涵，有三种困难

对于中学医学的科学内涵，理解和掌握都有困难，主要有三点。

(1) 理解和掌握外延容易，内涵难

中医学的庞大学术体系，从学术内容的性质和地位，分为内涵和外延两大层次。

中医学的科学内涵，是中医学的核心、精髓，是中医学的本质特性和内在禀性。它只内在性地存在，不直接呈现于外，隐藏于外延的深处，它产生、决定和表现为中医学的外延。需要通过探索和挖掘，才可认识到它。其具体内容，主要是中医学的哲学思想、学术观点、科学原理，是对人的生命及其健康与疾病的特性和规律的深度认识和理解，核心是人的生命之道。由此形成中医学独有的根本区别于其他医学的属性和特征。

1 李冠仙.知医必辨.南京：江苏科学技术出版社，1984.43

2 张景岳.类经.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82.15

3 张景岳.类经.上册.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82.323

4 石寿棠.医原.南京：江苏科学技术出版社，1983.16

中医学的外延，是以疾病防治为主体的学术体系，其核心是人的健康与疾病， 主题是认识、诊断、防治疾病，学术是防治疾病的理法方药，它们从整体上形成临床中医学。由于其核心是健康与疾病，特别是疾病防治，所以与其他医学易有交叉和相通，在一定种度上可以相互借鉴、补充、替代，或并用、合用、结合。

中医学的科学内涵是中医学认识生命的科学精髓，深刻而内禀，指导和体现于临床防治，无法从临床防治的实践直接看到和解读，需要专门的挖掘和理论思考才能理解和掌握它。属于医学的思想和理论层次，深沉于学术体系的底层。就像培根所说，“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真理因为像黄金一样重，总是沉于河底而很难被人发现，相反地，那些牛粪一样轻的谬误倒漂浮在上面到处泛滥。”中医学的内涵，是中医学的真理核心，它像黄金一样重，深沉于河底很难被人轻易发现。

在中医学的继承、传播中，一直存在如何对待内涵与外延的问题。容易出现的倾向是，重外延、轻内涵。其原因主要有二：一是就人们的认识规律来讲，认识内涵难度大，认识外延难度小；二是就学习中医学的规律而言，往往基于临床防治，直接需要的是外延性内容，内涵性内容则需要更深甚至专门的研究。这种重外延轻内涵的倾向，在医学领域往往有普遍性，中医学的传播也如此，特别是向国外的传播，日本汉方医学是这种倾向的典型。

（2） 中医学界对中医学的科学内涵研究不足

中医学界，历来重视临床实践，当然也重视中医学的临床学术和经验。在中医学的大量研究文献中，临床研究居多，理论研究的“医论”偏少，具多以临床经验作论多，中医学科学精华的理论探究少，思想和理论水平达到或超过《内经》的极少。

中医学的教育，基本方向是培养临床医师，所教和学主要是防治疾病的具体知识和方法，极少讲到中医学的学术思想和哲学观点，包括阴阳学说也常常只作医学具体知识（阴阳辨证），有时提到哲学高度也难讲清讲确。

中医学队伍（从而中医学学术）的科学素养不高（一般只有高中教育的科学素养），对于理解中医学的科学内涵存在很大局限，特别是对于理解人的生命，及生命的复杂性，缺乏科学基础，知结构先天不足。中医学的理论和实践紧紧地抓住了人的生命及其复杂性，但因知识准备和理论素养严重不足，长期以来只能“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了解现象，不能揭示本质。中医队伍的认知水平，长期以来就是浮于外延，难达深处内涵。从 1840 年之前如此，现在仍然如此。

以中医学队伍的现有水平，无论是国内传播，还是国外传播，都难避免“重外延轻内涵”的人倾向和效果。就是在国内高调强调“守正创新”的形势下，主流的工作还是在抓“普适技术”、“一技之长”，包括抗疫的成就和优势，所总结的也是“特异方药”，不提中医学的防疫原理，更深不到人的生命在防疫中的地位和作用。这样的学术水平，这样的思想境界，无法升到中医学世界化的主师地位，不可能从内涵与外延的经一上，把完整的中医学推向世界化。（有人讲的话很难听：是“扶不上马的阿斗”，“抹不到墙上的烂泥”）。

中医学科学内涵的硬核，是人的生命及其复杂性。这，对于经典中医学，是 个历史性的难题，人类科学的发展一直没有破解这一难题提供相应的理论和方法。直到 20 世纪中叶，才产生了与之相应的系统科学。将其引入中医学，开辟与中医学相交叉的系统中医学研究，但时间还短，学习和了解还需要时间，用以破解 中医学的科学内涵的硬核，更需要时间。

（3） 中医学的科学内涵，世界化更难

中医学世界化之难，关键是难在内涵。原因有三：

 

一是源头难。中医学走向世界，源头在中国，从中医学到中医学队伍，对于中医学的科学内涵，研究和解读的深刻性、准确性参差不齐，还难形成统一的观点和概念，以此研究、认识、掌握不深、不透、不准的状态外传，传什么，传到什么度？是个很大的问号。最大的可能是舍难从易，走重外延、轻内涵的俗路， 甚至会以讹传讹。

二是接受难。中医学世界化的接受者，是西方文化的一纺天下，不可避免地遇到两种文化的格拒。这已被历史经验所证实。特别是，中医学的科学内涵凝聚着中华民族的智慧，是中华文明的精髓，其与西方文明的不可通约性，有的达到相悖甚至对立的程度，必然地造成接受中医学科学内涵的障碍和困难。

三是时代难。人的生命及其复杂性，虽然早已存在，中医学已经认识到并紧紧抓住它几千年，但人类的科学研究至今尚未将其提上现实日程，中医学之外的其他医学，至今仍远未企及。中医学的世界化，不只要其他医学来接受，而且将人的生命及其复杂性问题提到人类科学面前，人类科学是否可以接手和解答这一问题，有个科学发展的时代条件问题，只有到了必要的时代条件，这个问题才可能有必然地回答。中医学的世界化需要以特定时代条件为背景，这是一个绝不可忽视更不可逾越的条件。20 世纪中叶以来，系统科学的产生宣告科学的“系统时代”到来，已经把复杂性研究提上日程，能不能为中医学世界化开辟道路？还要看医学接受系统科学的程度。

中医学世界化的两个难点（下）

 

祝马黄陈

 

 

[按语] 2021 年 5 月，北京电视艺术中心为拍摄中法全作（由中宣部、外交部、国家中医药管理局支持）电视片《防治疾病的另一种方式》（向世界系统推介中医学），编导摄制组专程到山东中医药大学采访祝世讷教授及其团队（系统中医学研究所、第一、第二临床基地）。为更深入准确地理解和阐明中医学，在采访的基础上，祝世讷教授又专门就几个重点问题，深入地进行剖析和总结，整理出文字提供给编导组参考。本文是向编导组论证“中医学世界化的两个难点”，分上下二篇，今文是第二篇，论《中医学世界化的两个难点（下）》。

 

 

 

二、理解和接受中医学的哲学思想更难

 

中医学世界化必会面临的两大困难，一是对中医学的科学内涵的理解和掌握困难，二是理解和掌握中医学的哲学思想更加困难。

理解和掌握中医学的哲学思想之难，有二：

 

第一，中医学与哲学的关系，相融性极高，决不像其他科学技术部门，可以与哲学相剥离，进行纯科学的考评。

第二，中医学与其哲学思想，是一母所孕，一胎所生，医学与哲学相融生长， 哲学思想滋生医学，医学研究营养哲学，哲学思想贯通医学内容，医学理论体现哲学思想。中医学的哲学思想是医与哲高度融合，不可分离，也不可剥离研究和评判，必须从医与哲的融合统一来理解和接受。

哲学是人类的智慧学，是世界观与方法论之学。人类文明的早期，各种智慧

交融，形成人类智慧学，即哲学。发展到一定程度，内部包含了两大方面，一是关于人类自身（社会历史）的，人与社会哲学；二是关于天地自然的，自然哲学。科学发展史证明，在 18 世纪之前，科学研究的各种思想和理论成就，都融于自

然哲学系统，直到 1687 年，牛顿创立经典力学，仍名《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可见自然科学与哲学的内在相逼性历史久远，科学与哲学分化开来，是 18 世纪以来的事情。

科学研究的本性，是探究客观规律，只要达到必要的深度和高度，就一定会进到哲学思考，牛顿和爱因斯坦的研究都是范例。

哲学思考对于科学的重要性，恩格斯总结得明白：“一个民族要站到在科学最高峰，就一刻也不能没有理论思维。”1

中医学，特别是其经典发展阶段（1840 年之前），自然地历史性地融于其哲

 

学母体中，很难将医与哲区分开来。

 

中医学的哲学思考（因集中于人的生命又交织于中国哲学）的深度、高度、精度，超过其他学科，理解和接受之难，将成为中医学世界化的最大和最后障碍。

 

（一）中医学哲学思想深遂

中医学哲学思想深遂（史深、理深、用深）。其世界化首先会在理解上遇到的极大困难。

所谓史深，是中医学的起源深远，有证可据的(砭石、神农、各种考古出土物等)，可溯至新石器时代，文献可考至夏代。几乎与中国哲学思想的起源和发展同步，中医学的哲学思想，与整个中国哲学思想几乎同源、同流、同程。

所谓理深、用深，是中医学的哲学思想与整个中国哲学思想具有相同的深度

 

1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 3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467

和高度，特别是在世界观和方法论上高度一致，并贯彻于医学理论和实践。特别突出地表现为，与中国哲学的主流和核心融为一体，在思想上难以区分。特别是， 与周易和家关系最为密切。

1、中医学与周易同源、同理

1.1. 研究的方向和主题相交

无论是医还是哲，都指向人的生命。什么是生命、为何生、怎样生、生多久、寿命、天年、延年等，是人们面临的现实问题，也是哲学思考的规律问题， 必然地成为中医学从起源开始就关注和探究的主题。从蒙昧猜测、巫术敬神、浅知思辨，进步到据实研讨，对人的生命的探究，逐步地从感性认识上升到理性认识，从事实体验进步到规律性总结，成为中华民族智慧发育的主轴之一。

1.2. 医与易不分

中国哲学的最早经典是周易，周易包括易经、易传，是群经之首，是中华文明最早最高的思想精髓。其思想源于三大实践：仰观于天，伏察于地，中知于人。中医的哲学同样强调这“三才”，对天、地、人的研究和认识，与周易思想自然相融。目前对于医学与周易关系的研究，共识为“医易同源”，研究的结果有“三论”：即医易同源论、医易同理论、医先于易论。2

1. 3.深度聚焦

周易与中医学有个鲜明的聚焦点——人的生命。周易总结宇宙、世界的发生、变化规律，认识到有必变、万变、不变的规律；人生于其间，必也有必变、万变、不变的机制；万能之人，必有识变、应变、适变的法则。易与医交叉于人的研究， 突出的焦点在“生辰八字”。论理，测算，都讲 “生辰八字”。其表面，是问人

 

2王新陆，《易》医关系论[J]，周易研究，1999（4）：79

的出生年、月、日、时，而其本质，是核查该人的生命产生（受精成孕）的时刻。 该时刻，是宇宙演化的具体时间点，在太阳系和地球上，都有特定的具体条件（如五运六气），地球人的生命都有特定的特征，宇宙与地球的特定条件下，由特定 特征的地球人产生新的生命。这个新的生命，必定是由宇宙和地球条件所决定的， 那一地球人在该时刻的特性所产生和决定的。这一时刻对于新生命的产生者来说， 可能是随机的甚至任意的，但于于被产生的生命来说，却是先天的，不可选择和 改变的，由此“一锤定音”地铸就其生命特性，包括生物学特征、生理特征、心 理特征、性格特征、生殖特征、寿命特征等。决定新生命特性的先天因素，有医 学规律可查、可循、可控，其核心是产生新生命的受精成胎的时间点，及这个时 间点的受精管理。包括：⑴父体的生命质量，发育的性能力，精子生产和发育的 数量和质量，受精时精子的成熟度，无男性不孕因素。这须从童男开始培育。② 母体的生命质量，女性性发育、性能力，卵巢发育、月经周期、卵子成熟与排卵、 输卵管健康、子宫健康、受精与受胎准备、怀孕与分娩。 ③受精成胎的宏观条件，择偶（八字合和）、婚配、吉时、吉地（入房、交媾、受精、成胎的环境优 化）。这些因素真实而具体地影响和决定着新生命的生成、发育，决定着新生命 的遗传基因，及其其生物学特征。在人们日常生活中，这属于先天问题，过问不 了。但在周易和中医学看来，这是人生的基础性规律问题，虽然在古代难以揭示， 但可从大样本统计中找到宏观性规律（现有的“大数据”技术可以更方便）。在 中国古代，围绕此事的，还有婚姻制度、婚嫁礼俗、专门的男科、女科、房中科， 有一整套养生、维生的制度和习俗文化。由此可见，中医学的哲理和医理，与周 易密切地交叉，医易不分，医易融合，并深深地透扎在人的现实生活中。

2、中医学与道家思想深融一致

道家是中国哲学的又一主脉，重在研究宇宙和自然，其中包括对人的生命的追逐，与医学交织在一起，史有“道医”之说。

道家分为早、中、晚三期（代）。早期以老子、庄子为首，从天道自然的高度论人的生命。较多地主张道法自然、无为而治。发展到中期，治为黄老之学， 宗老子之“道”，论宇宙本原、万物成因，述“清静无为”之术，以明理处世之法。其创新在于，取各家所长，补早期道家之短，发展为更积极的思想。在“自然无为”理论上，提倡积极的“待时而动”、“因时制宜”，强调“无为而无不为”，故司马谈在《论六家之要旨》评曰：

“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摄名法之要……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常势，无常形， 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不为物后，故能为万物主。”③

特别是由老庄学派发展来黄老学派，其主要著作包括《黄老帛书》、《鹖冠子》和曾被称为“杂家”的《吕氏春秋》、《淮南子》等。《汉志》所托名黄帝君臣论著，共 27 种，其中医学 9 种：含医经 2 种（《黄帝内经》18 卷，《外经》

37 卷）；经方类 2 种（《泰始黄帝扁鹊俞拊方》23 卷，《神农黄帝食禁》7 卷）；房中类 1 种(《黄帝三王养阳方》20 卷)；神仙类 4 种(《黄帝杂子步引》12 卷，

《黄帝岐伯按摩》10 卷，《黄帝杂子芝菌》18 卷，《黄帝杂子十九家方》2l 卷)。这些著作大都散失，从今存《黄帝内经》可明显看出：它的整个思想倾向属于道家；它鲜明地体现着秦汉新道家的特征。 养生、祛病、延年是新道家的重要研究内容，《黄帝内经》既是秦汉新道家的重要著作，又是中医学理论体系的基础， 因此，把岐黄之学看作秦汉新道家的一个分支，恐不无道理。

汉以降，道教大兴，医与道在教义进一步融合，并更多地发展了养生、炼丹

（内、外丹）、导引之术，被称为“变质的道家”，史有“十道九医”之说，在思想上更上医道不分，有些道家就是医家，有些医家就是道家。以养生为宗，形成“道教医学”、“方士医学”，道教经典《太平经》把医学纳入道教，阐述道教的宇宙观、生命观、疾病观，及治病的“方诀”、“神方”。方士们聚百药为人治病， 炼仙丹求“长生不死之药”，研制的丹方和丹药数以千计，中国历代曾有 22 位皇帝信道服丹。有不少道学家同时也是医家，如东晋的葛洪，是著名的炼丹家、道学家、医学家，著《抱朴子》，是道教理论的主要代表者之一。再如南朝陶弘景， 唐代孙思邈等，都是亦医亦道的大家。中医理论的形成、巩固、发展，都与道家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总之，周易与道家是中国哲学思想的首脑和主干，中医学在思想上与周易和道家的高度一致和深度融合，充分体现出中医学哲学思想的性质、特点、水平。由此可以认识和理解，中医学的世界化，可能会在这里遇到多大困难。

 

（二）中医学哲学思想的核心——阴阳原理

中医学的哲学思想与周易、道家融合一致者，是其核心，即世界观和方法论。中医学的世界观和方法论，核心是阴阳原理，即充分地包含和代表了中国哲

学思想，又达到了唯物辩证思想的最新高度，是破解中华文明密码的钥匙，鲜明地表达出根本区别于欧洲传统哲学的中国式的性质、特点、水平。

阴阳原理首先是宇宙观，同时又是方法论。现在看，完全符合现代科学对于宇宙起源和发展的最新研究成果，符合唯物辩证哲学的最新发展方向，代表着人类医学哲学思想发展的最新方向和必由之路，其战略意义和价值极其重大，无法动摇，无可替代。

阴阳原理是中医学的，又不纯是中医学的，而是整个中国哲学的，是中医学与中国哲学（特别是周易和道家）相融的核心。

中医学以人的生命为核心来研究和理解世界的本原及其发展变化，认识到其根本特性和规律，与周易、道家的认识高度一致，形成阴阳原理。认为：“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素问·阴阳应象大论》）“医学之要，阴阳而已。”（《景岳全书》）

阴阳原理的哲学义意，已被认定为“唯物辩证法的第一大规律”。

“阴阳学说是中华民族的宇宙观，是中国唯物辩证法思想的核心，认识和总结了世界的阴阳规律。”

“从世界哲学发展史，特别是辩证法思想发展史来看，阴阳学说极具特色， 可以说是唯物辩证法思想的第一学说”3

阴阳原理，有五个要点：

 

阴阳原理是中医学关于世界（宇宙）的本原、起源、发展、变化的特性和规律的根本认识，原理性地概括有 5 条。

1. “太极”本原观

宇宙（世界）的本原，是哲学的世界观的首要问题，不同的回答形成了唯物论与唯心论、辩证法与机械论等不同派别。

阴阳原理是中国哲学和中医学哲学的特有的唯物辩证的回答。对于宇宙的本原，明确一致地认定，是混沌未分的原始整体。周易讲“易有太极”，道家讲“道生一”，儒家讲“礼必本于太一”。其共同观点是讲，宇宙本原是“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可称为“一”、“太一”、“太极”，总之是混沌未分的原始整体。《易纬.乾凿度》讲得更具体：“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見气；太初者，

 

3祝世讷，中医学原理探究[M],北京：中国中医药出版社，2019：394、397

气之始；太始者，形之始；太素者，質之始。气形質具而未相离，故曰浑沦，言万物相浑沦而未相离。”  

总之，阴阳原理的首要观点，是关于宇宙本原的“太极”本原观。这与现代科学所揭示的宇宙本原完全一致。

2. “一生二”发生观

世界万物是怎样产生的？有两种不同回答。

 

机械论主张基于外因的组合发生，即“合二而一“论。唯物辩证论则主张基于内因的分化发生，即“一分为二”论。阴阳原理就是这样的高强度观点，认定宇宙是从一个混沌未分的原始整体（太极、太一），通过一分为二地分化，一步一步地产生出世界万物。其规律是“一分为二”地分化，是“一生二”、“太极生两仪”、“气分阴阳”，世界万物都是这样分化发生的。这一规律被马克思主义哲

学总结为辩证法的实质。列宁讲：“统一物之分为两个部分以及对其矛盾着的各部分的认识，是辩证法的实质。”4

总之，阴阳学说的“一生二”发生观，与现代科学所揭示的世界万物发生的事实和规律本质一致，是阴阳学说关于世界万物发生的基本原理。

3. “二生三”发展观

发展，是前进、上升，并非单纯量的增加，更是新质的产生和复杂化。产生新质，才是发展的本质。阴阳学所论“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讲的都是新质产生的发展。

其一，“一生二”，是讲从“一”生出第二种新质。（一与二的差别，不在量，而在质）

其二，“二生三”，也不是从数量上，由二扩展为三，而是讲由二种质，产生

 

 

4列宁.哲学笔记[M].北京:人民出版社，1957：325。  

出第三种质，即事物的性质从二种增加为三种，是事物性质的多样化、复杂化。其三，“三生万物”，即万物的产生和发展。其机制更不是单纯量上的扩张，

而是事物的质增加为万种。特别是，由二所生的三，更重量的的二之间的相互作用，即“阴阳交”，因“阴阳交而生物”，以阴阳交而生的事物，性质和种类就多了，包括“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等等，越来越复杂，概称万物。这是宇宙的原始整体分化而生出万物的基本规律。

唯物辩证法认为，交互作用产生新事物。但是，交互作用的主体是谁？什么交互作用能产生新事物？阴阳原理作了明确回答，是阴与阳的交互作用，即相异相反的两种属性（质）的交互作用，才能产生新属性（质），是阴阳两仪交互作用生四象，四象交互作用生八卦。只有不同的质交互作用，才能产生新质，相同的质交互作用不能产生新质。是“阴阳交而生物”（《东坡易传》），是“天地合而万物生，阴阳接而变化起”（《荀子·礼论》），是“阴阳和合而万物生”（《淮南子·天文训》），总之，不同的质交互作用才“二生三”，这是宇宙由简单到复杂的发展规律，是阴阳学说关于宇宙发展的基本原理。相反，相同的质不会有深度相互作用，更不会“生物”，《国语·郑语》有论曰：和实生物，同则不继。同则不继是规律，同性恋可以“恋”，甚至“结婚”，但不能生育，断子绝孙。

4. “阴阳自和”有序观

宇宙分化产生的万事万物多样和而复杂，其发展的方向并非分散化、无序化， 而是组织化、有序化，中国哲学称之为“和”。宇宙的演化如何走向组织化有序化的“和”？没有什么上帝的意志，而是自组织、自有序的，即“自和”。阴阳原理提出“阴阳自和”论，认为世界是通过阴阳之间的交互作用走向“和”，即自我组织、自我有序。

阴阳自和论所阐明的规律有二：

4.1. 宇宙演化的方向是“和”

《老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宇宙的分化发生和发展，方向不是走向分散、无序，而是组织化、有序化， 是协调、和谐，走向“和”。系统自组织理论研究和总结了世界的自组织特性和规律，发现“阴阳自和”论是最早的宇宙自组织理论。

4.2. “和”是“自和”，不是“他和”，是“阴阳交”而“和”

《庄子》曰：“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

王充《论衡》曰：“正身共己而阴阳自和，无心于为而物自化，无意于生而物自成。”

这些论断指明了，世界的组织化有序化的“和”，不是靠外力，而是自化、自成、自和。自和的动力和机制，源于阴阳由对称破缺而来的相反而相成之本性和本能，故可自生自化而交通成和。现代系统自组织理论从不同学科的具体领域揭示了，由矛盾运动实现自组织的机制和规律，包括耗散导致有序、协同导致有序、超循环导致有序等，从哲学的高度抽象，就是阴阳自和。

总之，阴阳自和论是阴阳原理的自组织理论，是关于宇宙发展自我走向组织化和有序化的根本规律。

5. “本一”元整体观

哲学和科学越来越强调世界的整体性、人的整体性、人与天的统一性，强调整体观。但是，现实的存在却有两种整体性，两种整体观。需要澄清，哪一种整

体性是世界的本质，哪一种整体观才符合世界的整体性？

 

阴阳原理根据宇宙本于“太一”，明确提出“本一”整体观。

 

世界的整体性，源于世界本原的整体性。原子论和元素论认为世界的本原是分散存在的原子或元素，而中国的阴阳原理认为世界的本原是“太极”、“太一”，即混沌未分的原始整体（元整体），万事万物是由该元整体分化而生的。“一生二， 二生三，三生万物”，“太一”是本原的整体，“本于一”是整体性的本质，即元整体性；“本一”整体观才符合本于一的整体，也称为元整体观观。。

阴阳原理强调，世界的整体性源于其本原为“一”（混沌未分的原始整体，即元整体）。世界万物的发生和发展，其机制和规律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是“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在这里，整体是本原的，万物（部分）是次生的，是整体产生和决定部分（部分先天地从属和统一于整体），不可单独存在。宇宙的发生和发展，及其自然产生的一切，都因本原的整体性而从属于元整体性。。

研究和理解宇宙（世界）和人的整体性，都需要认清和遵循其本原的整体性， 建立和遵循元整体观。

（三）必将发展为人类新医学的阴阳原理

阴阳原理之高和强，是中医学哲学思想高而强的代表。首先，它是人的生命共有的，由宇宙的对称破缺所呈的阴阳特性和规律化于人；宇宙的阴阳特性和规律正被现代科学的宇宙研究所揭示和证实，被认为是唯物辩证法的第一大规律， 成为马克思主义哲学现代化和中国化的理论创新点。

阴阳原理的“深层内核”有五个基本点：“太极”本原观；“一生二”发生观； “二生三”发展观；“阴阳自和”有序观；“本一”元整体观。这是宇宙的根本

特性和规律，也是人的生命的根本特性和规律。

 

阴阳的本质，是宇宙演化的对称破缺。人身阴阳由宇宙阴阳所化生，需要从宇宙和人与宇宙的关系来理解和阐释。

阴阳原理是地球人共同遵循的客观规律，但只有中国哲学和中医学如实地认识和驾驭了它。西方哲学特别是原子论和还原论，却顽固地排斥和否定它。中医学早已把人身阴阳如实地摆到临床和实验中，但西方人因受原子论和还原论的困惑，力图将其归结或还原为“原子的化身”，1973 年美国生物学家 Goldbergr 提出阴阳的物质基础是环磷酸腺苷(cAMP)、环磷酸鸟苷(cGMP)）；中国的西医学家沈自尹主张把阴阳的本质归结为阴物质（阴素）与阳物质（阳素）。5

总之，阴阳原理是中华民族对宇宙特性和规律的质朴认识，从理论上做了中国式概括，与现代科学对宇宙的最新研究所得最新认识高度一致，远远地超过西方传统哲学，达到了唯一的思想深度、理论高度，掌握了真理。它正在复兴，正在成为中华文明复兴的哲学根基，成为科学哲学创新发展的突破口，成为新世纪新千年人类新医学的哲学基础，和主导医学革命的思想和理论武器。

 

（四）西医哲学思想与中医学哲学思想针锋相对

中医学世界化，必然面临中医学的哲学思想与世界、西方哲学思想的沟通与融合问题，说到底，没有哲学思想的深度和高度的沟通、融合，就不可能从思想的深度和高度来理解、接受、掌握中医学。这是中医学世界化的最深、最重课题，

 

5沈自尹.中医理论现代研究[M].南京：江苏科学技术出版社，1988:43。

论曰：“要探讨中医的阴阳本质和阴阳的物质基础，必须满足以下二个条件：1.这种物质的生理作用应能解释阴、阳的主要表现，包括主要的临床证候及实验室指标，该种物质的代谢变化应与临床阴证阳证(或阳虚、阴虚)的外观表现相对应，甚至这种物质的变化出现在前，虚证的症状表现在后，与中医关于阴阳对立统一的规律基本相符；2.临床上出现阴证、阳证(或阳虚、阴虚)的动态变化时，这种物质也要有相应的动态变化。”

也是最难的课题。其难度之大，由几千年的历史铸就，由地球两侧的数十代头脑凝思而成，没有全球性的划时代变革和动荡，不可能轻易破解这一难题。

1、东西方哲学思想的根本差异

西方医学（西医）是起源和发展于西方的医学，中国的《汉语辞典》释为“从欧美传入之医学”。其思想母体是西方哲学，特别是欧洲传统哲学。西方哲学和欧洲哲学的思想和理论体系都很庞大、复杂，进行中西医学的的思想比较，特别需要注意，决定和影响其世界观和方法论的哲学。

对中医学影响深的，是周易和道家思想，核心是阴阳原理。那么，影响西医思想最深的，是什么？从历史与现实的统一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是欧洲传统的原子论和还原论。

2、关键是欧洲传统的原子论

西方哲学思想与中国哲学思想的差异，可做多种分析。而针锋相对地与中国 哲学思想对立，特别是影响医学最深而双最鲜明地表现出相悖和对立的，是什么？ 是欧洲传统的原子论（及其复兴而成的还原论）。

2.1. 古希腊的原子论

古希腊的原子论（元素论）是欧洲传统的世界观和方法论，旗帜鲜明地站在中国哲学思想特别是阴阳原理的对立面。尽管目前对它的宣传力度大减，但它作为欧洲人传统世界观和方法论，其统治或经典地位，及其在科学和医学领域的影响和主导丝毫没有改变。

原子论（和元素论）是从古希腊时期开始的欧洲唯物论哲学思想。

 

原子论认为，世界的物质本原是原子，即莫破质点（atomos)。原子论的杰出代表是德谟克利特(前 460—370)，他认为原子是最小的物质粒子，不可分、

不可入，它没有前因，是永恒的、不生不灭的，数量无限多；原子与原子之间没有性质上的差别，只有形状、大小、排列、状态上的不同；原子组合起来就形成物体，分散开来物体就消失。伊壁鸠鲁(前 341—270)继承和发展了德谟克利特的思想，认为原子之间还有重量上的差别，原子自上而下地做直线降落运动，降落过程中也产生偏斜运动，原子之间发生碰撞，相互结合而成为万物。

元素论认为，世界的物质本原是“元素”，世界万物是由元素构成的。泰勒斯(约前 624—547)认为世界的本原是水，阿那克西米尼(约前 585—525)认为世界的本原是气，赫拉克利特（约前 530—470）认为世界的本原是火，亚里士多德(前 384—322)认为世界的本原是土、水、气、火这 4 种元素。

2.2. 原子论的世界（宇宙）观

原子论的世界观，关键是对世界本原和万物生成的特有理解和说明。

2.2.1. 世界本原——原子（莫破质点）。它不可分、不可入，不生不灭， 永恒，）数量无限多，分散存在。（德谟克利特论为：最小的物质粒子，不可分、

不可入，它没有前因，是永恒的、不生不灭的，数量无限多；原子与原子之间没有性质上的差别，只有形状、大小、排列、状态上的不同）。

2.2.2. 万物生成机制——组合。世界及万物，均由原子组合而成。原子

组合成物体，分散开来物体消失。

2.2.3. 整体即组合。所谓整体，就是组合物，整体性就是组合性。

 

2.3. 原子论的方法论——还原论

原子论的世界观，就包含了其方法原理，即从世界本原来揭示和阐明世界万物的根源和本质。

因为认定世界的本原是莫破质点原子，世界万物都由原子组合而成，因而， 只要将世界万物进行分解，还原到其本原——原子，就能揭示和阐明其根源和本质。

原子论的方法论原理就包含在其世界观中，只是由于历史和时代的原因，原子论不合宗教神学的需要，故在中世纪被否定和埋没，直到文艺复兴之后，欧洲的一些哲学家和科学家才重新复兴原子论。以布鲁诺(1548—1600)、伽利略(1564—1642)、 伽桑狄(1592—1655)为代表的科学家和科学哲学家们，极力复兴原子论，并把它植入自然科学领域。认为世界是物质的，万物由最小的物质粒子原子构成，这种原子不可再分，万物的各种特性是由原子的排列或运动决定。

牛顿(1642—1727)则提出了机械原子论观点，以其力学原理建立起原子论世界模式，认为原子之间有吸引、排斥两种作用力，吸引使原子结合，排斥使原子分离；物体的粒子按其大小分为几个等级，大粒子中包含着小粒子，小粒子中包含着更小的粒子，最小的粒子是原子。

原子论的复兴在欧洲近代科学革命中发展为化学原子论。化学的研究和发展， 一项革命性突破，就是建立起化学原子论，提出“原子-分子论”。波义耳（1627

—1691）在 17 世纪提出了“化学元素”概念，指出元素是某些不由任何其他物体所构成的原始和简单的物质微粒。

道尔顿(1766—1844)于 19 世纪初提出了化学原子概念。认为原子是“终极质点”、“莫破质点”，一切物质皆由原子组成，在一切化学变化中，原子的属性不变，化合和分解只是原子的组合方式不同，并提出了原子量概念。

此后，阿佛加德罗(1778—1850)提出了“原子–分子论”，认为原子是参加化学反应的最小质点，分子是游离状态下的单质或化合物能独立存在的最小质点，

分子由原子组成。

这样，经过一系列的发展，原子不再是哲学的抽象概念，而是在科学实验中被证实的物质实体，它作为构成世界万物的“宇宙之砖”已在掌握之中。哲学家认为，原子就是物质，原子的属性就是物质的属性，以对原子的认识为基础，形成了欧洲近代所特有的机械物质观。同时，已经能够自由地把原子组合成分子，

或把分子分解为原子，事物的组合性和可分解、可还原性也被证实，并把“组合-分解-还原”理解为世界的普遍规律，很自然地形成了还原论思维。

 

3. 西方医学接受和贯彻原子论和还原论

西医学的历史发展大体分为三个阶段：即古希腊、罗马时期，医学兴盛，具有自然医学性质；中世纪，医学凋敝 “医学真正成了神学的婢女”6；近代，1543年开始医学革命，与教会断交，把医学从上帝手中解放出来，重新按原子论进行研究，并用近代欧洲科学的成果进行解释，提出“人是机器”，发展为生物医学和还原论医学。

 到 20 世纪，摆在世界面前的西方医学，已经是名副其实的还原论医学。（见马淑然主编《中医系统论原理》第二章，“还原论与还原论医学”）

西方医学之所以发展为还原论医学，有其深刻的历史根源、时代条件、现实可能。

3.1. 历史根源——古希腊医学就接受原子论思想

古希腊时期的医学家几乎都是原子论或元素论者。代表人物有阿尔克马翁(约前 535—?)等。恩培多克勒(前 493—前 433)更杰出，认为人体由水、火、土、

 

 

6文士麦.世界医学五千年史[M].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85：58、51、57

气这四种元素组成，这四种元素和谐就健康，并把“四元素”发展为著名的“四体液”——血液、粘液、黄胆汁、黑胆汁，认为：“身体成分明显地是由‘体液’——血液(blood)、粘液(mucous)、黄胆汁(yellow gall)和黑胆汁(black gall)——组成的。”7希波克拉底更具体地把元素论引入医学，他在《论人性》中说：“人的身体内有血液、粘液、黄胆、黑胆，这些元素构成了人的体质，通过这些元素便有痛苦的感觉或享有健康。这些元素的比例、能量和体积配合得当， 并且是完善地混合在一起时，人就处于健康。”此四种体液配合正常就健康，配合不当便生疾病。8著名医生兼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前 384—前 322)提出，生命是水、土、气、火四种元素的不同比例的混合物，其自然运动由元素的天然位置所决定，非自然运动由外来的作用力引起。以元素论为基础建立起来的“四元素

—四体液”理论，代表了古希腊医学的主要成就和基本思想，其观点和方法的本质是原子论、元素论，已经包含了后来的还原论原理的基本点。欧洲原子论的复兴及发展为还原论，又医学化为医学的还原论思维，并不只是外援性地借助于近代科学革命，实际上更是欧洲医学思想传统的唤醒、复兴、升级。

3.2. 时代条件——近代科学革命开辟还原研究的道路

欧洲的近代科学革命首先是思想革命，其主导方向是复兴原子论发展为还原论， 对自然界进行分解还原研究。医学革命就直接吸收近代科学革命的还原论，及各 个学科的还原研究成果，开辟对人体和疾病的还原研究。这是医学发展从古代向 近转变的必然——突破古代整体论的局限，把研究视野的焦点转向微观细节。正 如 19 世纪的医学家所称：一切疾病都是局部的，谁再提出全身性疾病问题。那是他把时代搞错了。

7卡斯蒂格略尼.世界医学史.第一卷[M].北京：商务印书馆，1986：118

8卡斯蒂格略尼.世界医学史.第一卷[M].北京：商务印书馆，1986：137、139

移植应用近代科学革命的还原研究成果，是推进医学还原研究的主要杠杆。医理学派主张用物理学的知识和方法来解决医学问题。医化学派主张用化学的知识和方法来解决医学问题。生物医学学派主张用生物学的知识和方法来解决医学问题。生物学家施莱登和施旺于 1838 年创立细胞学说，20 年后微尔肖把该学说运用于医学，发展为细胞病理学，认为疾病的本质是细胞的改变，整个病理学就是细胞的病理学。科赫在巴斯德的微生物学说基础上，创立了病原微生物学说。

3.3. 现实可能——找到了医学的还原研究内容

人是复杂系统，是分化系统，从根本上来说，人是不可分解和还原的。但是， 人的某些方面或层次，从特定角度以特定方法，可以进行部分性还原研究。还原 医学之所以能够进行还原研究，就在于人身上存在这些可还原研究的方面或内容， 还原论医学正是从这些方面开辟了还原研究的道路。

首先，对人体进行解剖研究。医学解剖研究的本质，是避开人的生命，只就人的形态结构进行研究，也就是只研究没有生命的尸体。

其次，对生理、病理的可还原内容进行还原研究。人的生命是宇宙中最高级的物质运动方式，它包含着力学的、物理的、化学的、生物的等次级的物质运动方式。因此，可以用适当的方法对人的生命中包含的这些次级运动进行研究，甚至用某种方式将其抽取出来单独进行研究。于是，就有了生理学、病理学、药效学等方面的还原研究和研究成果。

再次，对可还原的病因和药物进行还原研究。病因学以寻找致病的最小物质粒子为方向，还原到了病原微生物、细菌、病毒，以及致病性理化因子等。以其为敌，寻找可特异性灭敌的最小物质粒子——“魔弹”，研发出一批批可作药用的化学物质，形成了化学药物与病原微生物之间在人体上进行的“对抗战”。

总起来讲，还原论医学遵循着还原论的原子论、原子本原论、组合论、分解还原论等基本原理，对人体及其疾病进行还原研究，呈现出医学的还原论特征。例如，把人体理解为机器那样的组合系统，讲人体由“**组成”或“**构成”，因而可以进行分解还原。再如，把人体和疾病的本原理解为“原子”及其化身—

—最小的有静止质量的物质粒子，强调疾病的本质在微观，在有形质的微观粒子； 把人体及其病变一层一层地向下分解，还原到力所能及的最小粒子，试图从那里揭示疾病的本质和根源。还有，贯彻机械论思想，割断各种相互作用，把注意的中心放在各个层次的实体，把人的生命运动解释为形态结构所负载的机能，把健康、疾病、治病的本质都归结为原子式的最小物质粒子，研究提纯了营养元素、维生素、微生物和病原微生物、抗菌素、激素等，体现出实体中心论的特征。

 

3.4. 科学家对还原论医学的批评

还原论医学的这些特点，科学家和史学家们的认识往往比医学家们更加客观和深刻，有代表性的见解如：

“正像物理学家研究物质一样，医学科学家也试图把人体还原为基本的‘建

筑砌块’和基本功能来解释。”9                                                                                “自然科学的这种分解分析性的考察事物的方法，被运用于医学中，就成为

近代医学对机体内部按其多种多样的形态进行研究的分析方法。这种方法作为一种传统的科学研究方法在西医研究中仍占主导地位。”

“这种把较高(较复杂)层次分解为较低(较简单)层次的研究方法，在西方哲学家和科学家中被称为还原论的方法。”10

“把生命的一切复杂形式还原为某些基本部分，这些基本部分能够被重新合

 

 

 

9卡普拉.转折点[M].成都：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1988：125

10侯灿.从科学方法论看中西医结合.见：季钟朴等.中西医结合研究思路与方法学[M].上海：上海科学技术

出版社，1985.10

成，以便更好地理解人和各种疾病，这就是生物医学研究所考虑的基本问题。”11

 

3.5. 医学还原论的局限和困难

人在本质上的不可还原性，是还原论用于医学研究的根本困难。还原论医学所面临的各种局限和困难，都是由还原论思维的局限造成。

3.5.1. 还原论与人的本性相悖

还原论原理的内在缺陷，在医学研究中充分地显现再来。现代科学证明，还原论的原子论、原子本原论是不成立的，在医学这里，在人身上，更不成立。而其组合论、分解还原论更与人的实际相悖。人是分化系统，不是组合系统，从根本上不可分解，更没有原子那样的本原可“还”。尽管至今还有人高喊“人是原子堆”，但 400 多年来没有任何人证明，人的本原是什么原子，或由什么原子怎样“堆”成的？

从根本上来说，还原论与人的本性相悖，根本不可用于研究人。还原论医学所进行的还原研究，研究的对象不是“人”，而是以疾病为中心的一些可还原的内容，是在不可还原的人身上找到的某些可以分解还原的方面和部分，而且所进行的分解或还原，是变相或变性的。例如，对尸体的解剖并非对“人”的分解， 解剖研究的各种标本并非人身上的生命存在物，疾病标本的实验室还原研究并非对活的人的病变的还原，对动物模型的还原研究并非对人的还原研究等。特别是， 迄今的还原研究，只是遵循还原论原理进行的分解，没有一项研究真的“还到其本原”，最多是还原到假设的“本原”。

还原论与人的本性的相悖性，是医学永远摆脱不开更解决不了的矛盾。这个矛盾从还原论问世就存在，它将伴随还原论医学的始终。早在 1865 年，伯尔纳

11卡普拉.转折点[M].成都：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1988：125

在《实验医学研究引论》一书中，就指出医学还原研究的局限和困难：“我认为 生命现象不可能全部用无生命世界中所阐明的物理—化学现象来说明。”到现在， 这种根本性局限和困难在生命和医学研究中日前清楚的暴露出来。分子生物学家 们说：“生命系统中没有一种现象不是分子现象，但是也没有一种现象只是分子 现象。”12在生命之剧中，生物大分子更像是舞台，而不是演员。演员是谁，表 演什么，完全在还原论视野之外。

对于还原论违背人的本性这一根本局限，恩格斯在一百多年前就看到并进行了批判：

“由于同样的误解，还产生了想把一切都归结为机械运动的狂热，……这样就把其他运

 

动形式的特殊性抹煞了。……正如高级的运动形式同时还产生其他的运动形式一样，正如化学作用不可能没有温度变化和电的变化一样，有机生命不可能没有机械的、分子的、化学的、热的、电的等等变化一样。但是，这些次要形式的在场并没有把历次的主要形式的本质包括无遗。终有一天我们会用实验的方法把思维‘归结’为脑子中的分子的和化学的运动；但是难道因此就把思维的本质包括无遗了吗?”13

3.5.2. 还原论背离人的复杂性

还原论在医学领域的根本局限，在于它与人的复杂性相悖。人是世界上最复杂的系统，而还原论是背离复杂的，人的复杂性是还原论的盲区。

人的复杂性是现有中医与西医之间的分水岭。还原论研究的是可以分解还原的对象，而人的复杂性是不可分解还原的。中医学从 2000 年前开始，研究的就是原生态的人及其健康与疾病，广泛地接触、大量地认识、紧紧地抓住了人的复杂性，从人的复杂性来认识和调理人的健康与疾病，所总结的理论如实地反映着人的健康与疾病的复杂特性和规律。因此，中医学的理论与还原论思维格格不入，

 

 

12卡普拉.转折点[M].成都：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1988：104

13 恩格斯.自然辩证法[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151

与还原论医学的理论格格不入，专门进行的中西医结合研究，60 多年没有一项理论实现结合，反而证明中医的基本原理与西医不可通约。说穿了，就是中医所认识和抓住的人的生命及其健康与疾病的复杂特性和规律，与还原论医学的还原论思维不可通约。

人的复杂性有哪些？它怎样地与还原论医学不可通约？为什么是还原论思维的盲区？这，正是中医系统论所要研究和回答的。现有研究已经认识到，也是本课所要讲的基本原理，至少有七条：非加和原理、元整体原理、天生人原理、有机性原理、功能性原理、有序性原理、自主性原理。这些原理集中地揭示和阐明了人的超还原的复杂特性和规律，即人的整体不可分解还原，人的分化系统不是组合系统，人的本原是宇宙不是什么原子，人的生命是相互作用的有机系统不是什么原子堆，人的结构是过程流其终末表现才是形态结构，健康与疾病的深层本质是有序度，疾病防治的根本原理是人身的自主调理。这些都是人的生命及其健康与疾病的深层本质内涵，但都远在还原论思维的相反方向。

要解决还原论与人的复杂性的这种相悖性，不能靠对还原论的局限和缺陷的修补，必须进行 180 度的转变，由近代还原论到现代系统论的划时代转变。现实需要的，不是对还原论的维护和修补，而是扬弃和转变，接受和建设医学的系统论思维，研究和发展系统医学，实现从还原论医学向系统医学的划时代转变。

 

4、原子论被现代科学彻底否定

原子论作为一种世界（宇宙）观，对于宇宙本原、及世界万物之本原的回答， 在根本上违背事实，是错误的，已被现代科学所彻底否定。

4.1. 宇宙本原是原始火球

现代科学的重大成就是对宇宙起源与演化的研究，揭示和证明了，人类所居的宇宙，起源于 137 亿年前，宇宙的本原，是一个混沌未分的原始火球，它密度无限大、温度无限高、时空无限弯曲、熵值无限趋近于 0，宇宙的一切浓缩在一个奇点。现有研究已追溯到宇宙年龄的 10-44 秒。现有的一切那时还没有产生， 从那时的暴胀开始，才一步一步地分化产生出万事万物，从“一无所有”产生出“所有一切”。

4.2. 原子论设想的“原子”被取消

原子论设想的原子，即作为宇宙本原的“莫破质点”（atomos)，是最小的物质颗粒，不可入，不可分，不生不来地永恒。被欧洲机械唯物论认为，原子就是物质，物质就是原子，世界的物质性就是一切由原子组合而成。化学研究在18 世纪认识到，组成分子的更小物质颗粒用化学方法无法再分，于是将其命名为原子。

但到了 19 世纪末，物理学的三大发现（电子、X 射线、放射性）证明，原子并不“莫破”，而是可分的，是由原子核和电构成，根本否定了其“莫破性”、 “永恒性”、“本原性”，否定了“原子即物质”。由此引起欧洲哲学的一场危机—

—“原子破灭了，物质消失了，唯物主义完蛋了”。

4.3. 元素论同样破灭

元素论认为世界的本质是元素。到 18 世纪，化学研究进步到探究亚分子层次，认识了构成分子的化学成分，称为化学元素，发现了几十种化学元素，并认识到化学元素周期律，认清化学元素的本质就是原子。后来，对化学元素的的产生问题，进行了专门的“化学元素的起源与演化”研究，证明知的 90 多种天然元素，是在宇宙演化过程中一步一步生成的，最早的原子生成于宇宙暴胀到第

38 万年左右，由 1 个质子与 1 个电子结合生成 H 原子，其他原子（元素）在宇宙演化的不同阶段以不同机制生成，都不具有本原性已。

4.4. 基本粒子也不是世界本原

科学对世界物质结构的研究，在 20 世纪中叶认识到基本粒子，比原子和原子核更小。但科学的进一步研究证明，基本粒子并不“基本,也是产生出来的， 并非世界万物都可能包含它，但并非世界万物的本原。20 世纪量子场论的研究证明，比原子更小的质子、中子、电子等“基本粒子”，是由量子场的能量激发而生，粒子是能量的聚集。

 

三、中医学世界化面临的争议和结局

中医学世界化，必然地面临着一种矛盾，两重论争，一个结局。

（一）一种矛盾

所谓一个矛盾，即中医学与西医学（特别是现行的还原论医学）的矛盾。差异即矛盾，矛盾是立体和包含层次的，至少包含外延与内涵两个层次。

中医学的外延内容，比较容易被理解和接受，或者与西医学融合，特别是可由主场流通的，可以金钱购买或办理的，较易通融。而中医学的内内涵，却不能入市，只能入脑，需要从思想上理解和接受。让中医学的科学内涵入西方人（世

界人）的大脑，会引起重大甚至根本性改变。因为，中医学的科学内涵是人的生命之道，关注的焦点是人的生命（及其健康与疾病）。与此不同，西医学关注的焦点是人体。人的生命比人体深刻得多，复杂得多，研究人（特别是其健康与疾病）必须划清这两大层次。由于思想和历史原因，使中医学紧紧地抓住人的生命及其复杂性，走上生命之道；而西医学则受原子论和还原论之导，避开人的生命

及其复杂性，热衷地抓住人体（及其健康与疾病）。这种差异，是医学之本的分歧，是医学的基本问题分歧，即医学的方向和道路的分歧。

中医学世界化，决非仅仅使外延公诸和流行于世，更重要和根本的，是中医学的科学内涵世界化，被世界各国各族普遍地理解和接受。这就必须地遇到困难和争论——为什么要抛开人体，进入更深的人的生命？求生命之道？要知道，从古希腊开始，特别是从盖仑，就把关注的焦点集中于人体（特别是解剖形态）， 1543 年维萨里以《人体的结构》引导的医学革命，至今发展而来的整个西方医学体系，从整体、器官、细胞，到分子、基因，都是以人体为据研究和建设的， 并且能从人体的结构来解释人的机能。这样的研究和解释虽然有局限，但要从根本上否定和抛弃它，转变为理解和接受中医学，其主旨是比人体更加深刻和本质的生命之道，进到人的生生之道，以修练气功和内丹来提升人的生命品质，及以药物和非药物的方法“助人生生之气”进行调理和治疗。这种改变是根本性和致命性的，当然会遇到自发的或自觉的以死相拼的抗争。

（二）两重论争

所谓两重论争，是中医学世界化，因中医学与西医学的差异和矛盾，必然地从两个层次带来深刻论争。

1、首先是学术之争

中西医的学术分歧已经争论一数百年，中医学的世界化必然会把这场争论推向高峰，进到更深入和本质的层次，即中医学的科学内涵也西医学内涵的是与非之争。中医学抓的是人的生命，西医学抓的是人体。事实是，人死了，人体还在， 人的生命的健康与疾病不见了。中医学所研究和认识的，是人的生命及其健康与疾病，都是活生生的，永不进太平间。其辨证论治驾驭的，是人的生命的病变系

统，即“病机–病证–病候”系统。

 

这场争论关系到医学的主旨（主题）究竟是什么？是人的生命，还是人体？ 争论的结果，只能由事实和历史作判定。最终的裁判书上，只能大写“人的生命”。

2、更深的是思想之争

所谓思想之争，即不同的哲学思想之争，核心是两种世界观和方法论的争议， 即中医学的以阴阳原理为核心的世界观和方法论，与西医学的西式的以原子论为核心有世界观和方法论之争。

这两种不同的哲学思想各自发展了几千年，各自深透进不同领域和层次，医学是其典型的表达式。现在要从医学学术，深入到其思想本质，直接地比较、鉴别、判定其真假、是非，探求和阐明真理。

中医学所包含的哲学思想丰富多样，但其世界观和方法论是统一或唯一的， 即以阴阳原理为核心。西医学所包含的哲学思想同木样丰富多彩，所贯彻的世界观和方法论，也具统一性和唯一性，即以原子论（还原论）为核心。这样，中西两医的哲学思想之争，核心就是中国的阴阳原理与西方的原子论之争。

其论争的基本问题，必是：

第一，世界（宇宙）的本原，是“太极”（太一），还是原子（莫破质点）？第二，世界万物的发生机制，是分化而生（由太极分化生出），还是组合而

成（由原子组合）？

 

第三，在医学，人的生命（或人体），是由太极（元整体）分化而来（因而需要追寻太极本质和生人规律），还是由原子组合而来（因而需要归根于原子及其组合）？

这场争论的焦点，是中国的阴阳原理与欧洲的原子论的对决。

欧洲的原子论，虽然已有二千多年历史，但从来没有占据人类世界观和方法论的主导地位。在欧洲中世纪，就被否定和埋没一千多年。只是 16 世纪以后， 才被复兴，并发展为还原论，在近代自然科学中一度占据主导性地位，特别是把医学蜕变为还原论医学，形成与中医学的深刻差异和对立。中医学的世界化，必然会遇到原子论和还原论（通过西医学术）的抵制和对抗，甚至否定和批判，因此，不可避免地会深入到医学背后的哲学思想争论，发展成一场哲学论争。

（三）一个结局

这场学术争论本质，最后必定深化到思想（哲学）论争，最终的判决者，不武装帝国、实力霸道、话语强势，而是事实，特别是由最新科学研究系统揭示的科学事实。

学术论争的焦点，最后必定集中于医学之本，从本于人体，深仳和统一到本于人的生命，特别是生命的复杂性。即中医学主张的生命之道。

哲学之争的焦点，最后必定集中于世界观和方法论，核心是世界（宇宙）万物的本原、发生机制、发展机制和方向。以现代宇宙学为代表的最新科学成就证明，世界的本原不是原子，而是原始火球（可视为“太一”、“太极”），由其暴胀分化出世界万物，发生机制是分化，不是组合。其发展方向是复杂化和有序化， 其机制是相互作用产生新事物（即阴阳交而生物，阴阳自和）。以宇宙的起源与演化为核心，从层次、多侧面进行的起源与演化研究，提供的科学事实，以排山倒海之势，彻底否定了欧洲原子论“由原子组合一切”的幻想。正从根本上改变和重建人类的宇宙观。

总之，中医学的世界化，由中西医学的差异引起的学术争论，必定深化为不同思想之辩，思想之辩必定集中于哲学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其焦点是中医学遵循

的阴阳原理与西医学遵循的原子论之争，最后不得不以科学事实为据，批判和抛弃原子论，理解和接受阴阳原理。

医学，作为一门科学，追求真理是本性。差异、矛盾、论争的最后结局，必将放射出真理的光辉。

从中医学和中国的角度来看，这种结局，就是中华文明的复兴，就是中医学在中华文明的复兴中，从中国复兴到世界，“复兴为人类新医学的主旋律”。14

 

 

2021-11-19